重燭踏出空間裂縫，揪住狂躁的護(hù)心鱗，時常也會被自己這么蠢的分丨身氣笑。

    “廢物東西，你這樣做，除了嚇跑她，還能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小黑蛇在他手里垂頭喪氣地嘶嘶吐信。

    重燭閉了閉眼，盡力驅(qū)散眼上白霧，轉(zhuǎn)頭打望了一眼四周參天巨木。

    濃密的樹冠將林子里遮擋得昏暗無光，粗壯的樹木上爬滿了潮濕的苔蘚，地面亦積累著經(jīng)年腐敗落葉。

    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濕腐的氣息，混雜著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氣息。

    既然嗅不到暮霜的氣味，那他便一寸一寸搜尋，不錯過任何一處，絕對要找到她。

    第19章

    重燭閉上眼睛, 魔氣從袖袍之間翻涌而出，順著地面鋪延出去。

    一條條細(xì)蛇自魔氣中凝結(jié)成型，數(shù)以千計, 數(shù)以萬計, 傾巢而出，倏忽一閃, 便沒入林間, 向著四面八方游去。

    距離此地百里開外的一處廢墟之中, 暮霜奪命奔逃一整個晚上, 跑到這里實在累得走不動了, 她跳上前方一根斷裂的石柱，貓眼不由瞪大。

    前方荒草藤蔓覆蓋下，是一片遼闊的斷壁殘垣之景, 看上去像是一座破敗已久的山鎮(zhèn)。

    暮霜轉(zhuǎn)動腦袋左右看了看，跳下石柱，在廢墟當(dāng)中找到一片傾塌的壁畫，鉆進(jìn)里面，蜷縮起身體，打算在此休息片刻。

    迷迷糊糊間，她沒有發(fā)現(xiàn)那壁畫之上斑駁的彩繪忽然自己動了起來，一雙皮膚色彩已掉得斑駁的手臂從壁畫之中伸出來，將她捧進(jìn)手里，縮回壁畫之內(nèi)。

    貍貓半個身子都沒入壁畫當(dāng)中，那畫上便憑空多出半只貍貓圖騰來。

    隨著貍貓身子越陷越深，壁畫里的貍貓圖騰亦越來越完整, 最后，只剩下一條毛絨絨的尾巴還在外無意識地?fù)u擺。

    正當(dāng)這時, 一條細(xì)長的黑蛇自叢生的野草里鉆出來，探入傾塌的壁畫之下，歪著腦袋看了看那壁畫上越來越短的毛絨尾巴。

    黑蛇豎起脖子，腦袋跟著搖擺的尾巴左右晃動。

    在那尾巴即將徹底隱入畫壁之內(nèi)前，黑蛇猛地張嘴，一口叼中了那令它萬分好奇的尾巴尖。

    壁畫之內(nèi)隱約傳出一聲被驚醒的貓叫，那尾巴猛地縮回，將外面的小黑蛇也一并拽進(jìn)了壁畫里。

    壁畫當(dāng)中霎時便多了一條蛇影圖騰。

    另一邊密林內(nèi)，重燭驀地偏頭，呸呸吐了兩下，從嘴上捻下一簇棕色的貓毛，他無奈地嘆一口氣，抬手按揉額角鼓脹的青筋，忍住了。

    散出去的蛇影毫無遺漏地搜尋過這片地界，自然也免不了碰上山林中的野獸，蛇影的數(shù)量龐大，偶爾有所疏忽，便會有一兩條蛇影不務(wù)正業(yè)地跑去招貓逗狗。

    重燭按揉著太陽xue，在心里自我開導(dǎo)，算了算了，都是從自己身上散出去的鱗。

    他捻著貓毛，抿了抿唇，舌尖掃過唇瓣，動作忽然一頓。再次抬手將那一簇貓毛放到鼻間輕嗅，從化形的藥粉之下，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。

    他一把將貓毛攥入手心，閉眼瞥了一眼那蛇影所在之處，身形化作殘影，如一股烈風(fēng)從密林中呼嘯而過，來到了那一片傾塌的殘跡當(dāng)中。

    重燭四下掃了一眼，走入廢墟中，揮袖化出風(fēng)刃，將殘垣斷壁間爬滿的藤蔓雜草切割的粉碎，揮袖托起那一堵伏地的斷壁。

    壁上的雕刻圖騰經(jīng)風(fēng)吹日曬，已經(jīng)被侵蝕得差不多，又有無數(shù)的藤蔓根須攀爬在璧山，幾乎將壁上圖騰毀壞得看不出原樣。

    重燭抬手撫過壁畫，凝眸尋找過去，在壁畫的角落里，找到了一條蚯蚓似的暗影。

    是他的蛇影。

    重燭仔細(xì)探索過這堵畫壁，不得而入，當(dāng)即從眉心抽出一縷神識，引入那壁畫之內(nèi)的蛇影當(dāng)中。

    再次睜眼，重燭已身在畫中，但也因此受限，只能化身為一條蛇影分丨身游走。

    入目所見是一片荒涼的街景，天色昏昧，黑燈瞎火，凄風(fēng)嗚咽，枯葉盤旋，街道兩旁的房屋俱都腐敗不堪，看上去年歲久遠(yuǎn)，四面一望，空無一人。

    重燭蛇身貼伏在地面，從地面微不可查的動靜里，聽到了漸行漸遠(yuǎn)的腳步聲。

    他身軀一擺，朝那腳步聲追去，很快便在前方的街巷中，看到兩個疾行的背影。

    兩人的說話聲，隨風(fēng)飄來。

    “這小家伙真是妖獸嗎？別是什么普通的山貓吧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得意道：“我在各大山脈都設(shè)了‘捕獸陣’，普通的飛禽走獸可觸發(fā)不了我的法陣，以后要是有機會，老子非得在那魔頭的天山也設(shè)一個捕獸陣不可?！?/br>
    “有那魔頭在，天山上哪還能有什么妖獸給你捕？”先前那人說著，有些嫌棄地瞥了一眼他最后捉來的貍貓，“這貓看著也不太厲害，誰能瞧得上它？”

    “反正順手抓來的，就當(dāng)是個添頭吧，也豐富下獵場的物種不是？那些各大宗門的子弟也不是個頂個都厲害，萬一有人獵不著厲害的妖獸，能獵只貓面子上也將就過得去?！?/br>
    那人說著話，揚了揚手，手上赫然掛著五六個拳頭大小的金屬鏤空籠子，每個籠子里皆裝著一只活物。

    重燭視野模糊，隔著一段距離，也看不清里面都裝了什么，他飛速擺尾游上去，便見得那二人穿過一條窄巷，突然往前方那一座石拱橋下鉆去。

    重燭追上去的時候，那兩人已經(jīng)不見了蹤影，只有河面上晃蕩過道道漣漪。

    這條長河穿城而過，水量豐足，河岸兩邊屋舍林立，不過皆是破敗不堪，但在水面晃過的漣漪里，兩岸屋舍投映在水面的倒影卻張燈結(jié)彩，富麗堂皇，隱約可見人來人往。

    重燭沒及多想，在那漣漪平復(fù)之前，尾巴尖猛地一彈，跳進(jìn)了河里。

    水面投影的另一端，竟是一座繁華熱鬧的坊市，兩岸商鋪林立，緣著長河往遠(yuǎn)處延伸，一眼望不見盡頭。

    重燭一躍出水面便感覺到了異樣，此地靈氣充裕，前方一座龐然靈山，來往之人身上莫不是靈韻流轉(zhuǎn)。

    此處是正道修士的地盤。

    重燭收攏魔修，登上魔道尊主之位以來，已經(jīng)帶領(lǐng)魔修侵吞了修真界的半壁河山，十年前的一次大戰(zhàn)后，如今的正魔兩道以岐羅江為界，江西為魔界地盤，江東為修真界地盤。

    不過魔修們依然躍躍欲試地想要跨過岐羅江來，而正道修士亦想要一雪前恥，收回失去的靈山地界。

    眼下正逢各大宗門弟子試煉法會，便是各大宗門為了擇選出天資優(yōu)秀的后輩，合眾仙門之力，著重培養(yǎng)，以抵御魔修的入侵。

    試煉的第一場，正在那坊市盡頭的靈山之中。

    各宗各派的修士都到了這里，坊市內(nèi)行人如織，重燭小心地隱藏了自己的魔氣，在不同的人腳下飛竄，層層疊疊的衣擺擋住了他的視線，讓他越發(fā)分不清方向，一時反倒不太好追上前面那兩人了。

    金屬鏤空籠子被別在那人的腰帶上，暮霜被囚在籠子里，把爪子都快抹平了，還是沒能撓開籠子上的銘文法陣。

    兩人很快穿過坊市，進(jìn)到臨山一座門樓之后，走到柜臺前說道：“老余，我又捕來了一批新貨，現(xiàn)在交貨還來得及不？”

    柜臺后方的中年修士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旁邊的鐘刻，“圍獵明日就要開始，今日已停止接收妖獸了，要是別人我肯定不收了，但神捕手廖爺嘛，每次來必有稀罕貨，即便是我們東家在此，也得給您幾分面子?！?/br>
    神捕獸廖爺被吹捧得身心舒坦，從腰上取下那一圈囚獸籠，放到柜臺上，“沒有稀罕物，我也沒臉進(jìn)這個門?！?/br>
    囚獸籠是御獸宗和器宗合力打造的法器，籠上的銘文法陣能壓制妖獸妖力，哪怕山大的妖獸也能縮小為這么拳頭大小一只。

    老余視線落在其中一個籠子里，見得籠中一只青色赤色的兇禽，當(dāng)即驚嘆道：“哎喲，不得了，這是蠻蠻鳥？”

    廖爺昂了昂下巴，“正是，我為了擒住它，可廢了不少功夫?！?/br>
    老余立即從柜臺下翻出一個簿子出來，翻開來找到蠻蠻的記錄，說道：“在獵場評估里，蠻蠻被列為二級妖禽，正適合元嬰境修士試煉，可分入‘地’字級獵場，可折合一萬靈石?！?/br>
    廖爺點點頭，“行，一萬就一萬。”

    隨后那老余又逐個將其他籠子里的妖獸都進(jìn)行了評估，換算成靈石，最后捻起暮霜那一個籠子時，他面露難色，“這貍貓……”

    暮霜當(dāng)然聽懂了他們的交談，縮在籠子里，弓起背脊朝外面的修士齜牙哈氣，爪子用力撓向那籠子上的束縛法陣。

    這籠子連蠻蠻鳥都破不開，更何況是這樣一只沒什么能耐的小貓，廖爺今日賺夠了靈石，大方地擺擺手，“這只就不要錢了，白搭的，權(quán)當(dāng)給獵場里試煉的道友們玩一玩解解悶。”

    暮霜就在這么三言兩語間，作為添頭被送進(jìn)了正道修士的試煉獵場里。

    重燭在那繁華的坊市中，迷了三回路，才找到這一座門樓來，正好見廖爺?shù)嘀淮蟠映恋榈榈撵`石出來，再一瞥他腰間，那金屬鏤空的籠子已經(jīng)空了。

    恰時，又有另一個修士急匆匆地跑來，手上提著三個相似的籠子，籠子里皆裝著一只妖獸。

    重燭心頭靈光一閃，黑影飛掠而過，竄進(jìn)了那修士的袖口里。

    那修士修為平平，勉強金丹初期，對此毫無所覺，方一踏進(jìn)大門，還未開口，便聽柜臺后負(fù)責(zé)收購妖獸的余掌柜說道：“過了時辰，不收了不收了。”

    修士急道：“可你方才還收了那兩人的！”

    “人家那是元嬰期的神捕手，捕捉來的可是二級的妖獸，你一個金丹能……”余掌柜說著，掃見他手中籠子，勾手道，“你拿過來讓我仔細(xì)瞧瞧？”

    修士舉起囚獸籠遞過去，動作忽然一頓，等等，他什么時候捉了一條蛇？那個籠子里不該是只狐貍嗎？

    但沒等他細(xì)想，余掌柜已經(jīng)將籠子一把接了過去，嘖嘖道：“這是脩蛇啊，沒想到你一個金丹初期，竟能捕獲到這等稀罕兇獸？”

    那修士一聽這是條稀罕物，必定身價不菲，立即將肚里的話吞回去，改口道：“實不相瞞，這也不是我獨自一人捕獲的，是有家中長輩相助?！?/br>
    余掌柜點點頭，獵場廣發(fā)囚獸籠出去，便是為了集天下妖獸于此靈山之中，好為宗門子弟試煉，他只關(guān)心收到的貨，并不關(guān)心來賣貨之人是如何捕捉到的這些妖獸的。

    “脩蛇在獵場獸譜中被定為一級妖獸，不過你這條脩蛇看著尚且年幼，妖力虛弱，降為二級，折一萬二靈石?！?/br>
    那修士喜出望外，當(dāng)即成交。

    余掌柜順便把他剩下的兩個低階妖獸也收了，交付靈石后，又取了三個空的囚獸籠給他。

    待人走后，余掌柜喚來一名侍從，將最后收來的三個妖獸放入匣中，說道：“送進(jìn)去。”

    重燭盤踞在籠里，冷眼看著匣蓋扣上，一切陷入黑暗，過了許久，匣子重新被打開，重燭所在的籠子被人取出來，掛在了一面墻上。

    這面墻上已掛了一排籠子，他旁邊是一只赤青二色的妖禽。

    剩下的兩只低階妖獸則被掛去了另一面墻壁，這間密室內(nèi)林立著許多面這樣的墻壁，一面一面地排列下去，每一面墻上刻著繁復(fù)的法陣，等階越是高的妖獸，所掛的那一面墻上的法陣越是復(fù)雜。

    相較起來，他所在的這一面墻掛的籠子數(shù)量最少。

    墻上的法陣與囚獸籠系出同源，是的籠子的束縛之力又翻增數(shù)倍，重燭進(jìn)來時容易，想要出去時，反倒一時間沖不開了。

    “這只貍貓妖如何處理？身上怎么測不出妖力波動，該不會是只普通山貓吧？”

    “連等階都沒有，留著也是浪費籠子，在獵場隨便找個地方放了?！?/br>
    隨著話音漸近，兩道身影從里面走出來，一人指頭上勾著的籠子里正趴著一只斑斕的貍花貓，張開嘴嬌嬌弱弱地“喵”了一聲。

    她是仙，飛升之時早已洗凈身上妖氣，下界來又承繼的是花惜月人族修士的身份，身上當(dāng)然不可能有妖氣了。

    重燭盤在籠中打量那只貓，感覺到了它尾巴尖上殘留的一縷極為幽微的屬于自己的氣息，他驀地豎起脖子，撞得那囚獸籠當(dāng)啷一聲，墻上的法陣頓時一陣閃爍，法線如同天羅地網(wǎng)，又將那搖擺的囚獸籠壓回墻上。

    從旁路過的兩人被嚇了一跳，驚懼地轉(zhuǎn)頭看來，趴在籠子里努力假裝自己是一只普通山貓的暮霜亦抬頭看過去。

    小黑蛇？

    有點眼熟。

    不會是重燭吧？

    應(yīng)該不是，他怎么可能會被人抓住囚進(jìn)籠子里，世間黑蛇長得都一樣，導(dǎo)致她每每見到黑蛇，總以為那就是重燭。

    “嚇?biāo)廊肆?，快走快走，離這面兇獸墻遠(yuǎn)點?！蹦莾扇苏f道，加快腳步往外走去。

    暮霜趴在籠子里，忍不住回頭，在所見到的最后一眼里，看見那籠中的黑蛇緊緊盯著她的方向，忽然張開大口，一口咬在了籠子鏤空的雕花上。